棠谷
夏天,在夜晚小道慢走时,偶尔会看到一些路标从拐角的土里急匆匆长出来。
有时是叠成一串的木制箭头,但更多时候是蓝底白字的刷漆铁皮。被人目击出土这件事令它们十分慌乱。被举报了会怎样?被拍下照片又会怎样?不敢想象。路标不能出汗,也没有指甲可以咬。所以若你发现箭头乱转或者铁杆微微打颤,这便是路标心里有些紧张了。
“棠谷从北京往东!”
一根路标露着哭腔朝我喊叫。
那天我又穿过小道。在拍摄又绿又高大的国槐树时,它突然从树下的土里钻出来,被相机抓了个正着。
它的铁标牌上搭了好几条挂着泥的草根,在4032×3024的照片里显示得清晰无比。
这根路标紧张地与我对视,显然是立刻明白了一切。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它先是铁杆哆嗦起来,随后脸色变得非常惊恐,大口喘着气。
下午五点的小路拐角剑拔弩张。但背对是危险的。无论如何,人都不能背对一根精神不稳定的路标。僵持,僵持。我看到它开始剧烈振动,坚硬的金属如波浪般起伏。
最后,它双手笔直高举,朝我大喊:
“棠谷从北京往东!”
喊完就栽倒在一片茂盛的狗尾草中央。
平日里,我走这条小道都会尽量避免与紧张的路标正面对峙。它们每天都在这里戳着,多少都遭过日晒雨淋西北风,其中不乏替行人引开雷击的一些英勇者。若非紧急避险或正当防卫,对紧张中的路标施加精神压力是一种缺乏私德的行为。
不过棠谷是什么?我完全没听说过。
考虑到它是一根路标,那么可以合理怀疑棠谷是某个地名。路标只懂得如何与人交流方位,不太可能某一天突然对人背诵起千字文或大声喊道“I have a dream!”。
但是北京以东并没有哪个城镇县市名唤棠谷二字。西南北也同样没有。
我决定走过去,将瘫倒在地的路标拎直。金属杆软了一下后终于渐渐凝固挺立。这根路标的状态明显比刚才好了许多。
我质问它,棠谷是哪里?
棠谷是终点还是停靠?
为何要说出棠谷?
北京以东没有棠谷!
路标沉默了。它不为所动,昂首挺胸,正面对我,守口如战士。
没有办法。这种铁制的路标本就很少开口,在太阳快落下时尤其寡言。最好还是同他算了吧。
在那以后,我不止一次骑着小蓝单车来到国槐树下重复这些问题。它偶尔略显紧张,也有时会露出喜色。但终究是没再发出一次回应。
又过几个月,我在一个无月的深夜里偷偷摸进这条小道,于国槐树对面架设了一个静悄悄的针孔摄像机。涂了迷彩条纹的小方盒放在草丛中相当隐蔽。
我试图让这根路标重新紧张。但在录像监视的整整一个月里,它始终保持着全身挺出地面的姿态。很有可能,它在那之后就再没钻回过地下了。
第二年,走在一条往东的单向路上,又想起了棠谷的事情。我开始背着相机刻意制造一些巧合时刻。这颇为有效,且不会产生太多负罪感。
许多路标的出土时刻被我“偶然”捕捉,它们一个个对此都很紧张。在对视时,多数路标的表现并不激烈,情绪明显是有意控制过了。仅有四五根胆小的路标重现了那次喊叫的画面,只不过都是些我已熟知的信息了。
“建国路从此南行五百米!”
“公益西桥在第一个路口右转处!”
“向任意方向直行都可从北京抵达河北!”
它们纷纷留下各种各样的一句指示后倒地。这些喊叫的内容时常重复。不过一个固定不动的本地路标,知识储备总归是有限的。这可以谅解。
最终我再没见过棠谷这个名字在哪里出现。棠谷自己也没有主动挪移到我面前。
或许棠谷只是路标紧张时的一次胡言乱语。它故作神秘,目的是要在我生命中刻下一个永远忘不掉的解迷执念。
也或许棠谷真实存在,但出于某些原因我无法获悉它的存在。棠谷每天都茫茫然伫立在北京的东方。棠谷车水马龙,日落时一大片繁荣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