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石
灵根孕育,孙大圣从东海蓬莱仙石蹦出。与之对应,许大猫在公元二零二一的夏天化身为石。
许大猫是一只橘猫,化成的石自然也是块橘石。许大猫曾走过所有的路,跳上所有的围栏和树,在西边最高的杉上受困三天三夜,赶来的小区居民踏着云梯将它救下。
黄昏前两个学生背着书包路过,在人群中抬头指认出那猫。
“是许大猫。”其中一人抢先说到。
“这是你们的猫?”“我们学校里的一只猫。”
两个学生说完继续向东而去,询问者则被传下这只猫的称呼。夕阳中人群的影子越伸越长,很多人仍聚在树下等待,红衣女士举起双手将猫接入怀中,然后许大猫这个名字就在阴影和私语间扩散开来。
曾经那只猫被授予很多名字,“喵喵”、“大橘”、“地虎侠”、“Rock”、“那只猫”等等。长期以来,无聊的学生们围着它喂食、抚摸、摄影,其中有些人还乐于给猫命名,于是几十个不同的名字都指向了它,每个都是独立发明。
但现在,事情变得唯一确定了,最初的传播已经完成。之后,这只猫就是许大猫,许大猫就是指这只猫。
获救的许大猫很快在小区绿化间定居,它来到这里的前因尚不明确。后来我们得知许大猫在校多年,由此也衍生出一些传说。
那几天夜里,总有临街住户被由远及近的狗吠声吵醒。所以主流说法是许大猫遇袭,它不慎被夜游的狗群撵出校区,又一路追击至这里,危急关头纵身跳上了高大的杉树。
另有言论称,学校里的诸神对许大猫降下了TNR之惩罚,刑毕释放后它便彻底出走了。而据树不下的行为正是它内心绝望羞愤,决意发声控诉的表现。这种说法是从经常投喂它的几位居民间传出来的。
以上两派猜想其实都不重要,人们早已忘记关心这些不可考的历史细节。因为在那年夏天的某个日子里,许大猫悄然变成了石头。
那天上午,一群孩子走进草丛,试图寻找许大猫取乐。在它习惯休憩的地点,经验最丰富的孩子率先伸手向前,她抓住草叶间隙中熟悉的一团橘色,但感到的却不是那只动物的柔软与毛绒。跟上来的孩子们都看见了,她打开草丛时,大小似猫的橘色石头显露出来,石上些许浅色斑纹和许大猫几近相同。
孩子们把橘石搬到树荫下,蹲成一圈观察。许大猫的头部最先从石中浮现,而后是蜷缩的四肢和一条弯回身前的长尾。经过十分钟的初步鉴定,石头确实呈现出许大猫的样子,尽管没有照片可供比对。
“它变成石头了!”某个机智孩子提出的假说令大家兴奋起来。
这些人类幼童来到世上的时间并不比许大猫长,他们眼中的世界仍充满了未解之谜,今天橘猫化作石头与昨天冰棍融成流水没有本质区别,因而大多数孩子对这一新发现表示赞成。
另一些孩子则动身再次寻找许大猫,但搜索了整座小区只找到一条狗,不得不暂时认同许大猫已变成橘石。
中午回家,一个孩子在饭桌上描述了同伴们的新发现。她的父母坚信这种事件不会发生,活猫变成石头的可能性为零,于是她把卧室里载着橘石的滑板车推出来指认。
“应该是恶作剧,或者艺术行为。”妈妈解释道。但孩子对原因的层层追问让父母也无从回答,毕竟两者本就都难以理解。姥姥听到对话便从里屋出来,看见地上的大块石头当即脸色大变。
“赶紧放回去,这石头猫放家里招灾。”姥姥神情严肃,每个字都不容质疑,她赶忙描述了橘石被发现时的位置。
傍晚时这位老人出门扔垃圾,顺路将许大猫丢进了绿化。其实她的姥姥并不迷信风水吉凶,此举只是控制她这个年纪愈发迷恋于捡石子的势头。
明月入夜,老人们如蛙一般群坐在低矮的花坛边沿,许大猫静卧于对面草丛,有甲虫和蟋蟀钻到它身下,不时让橘石传出清脆的鸣声。
老人们以刚吃过的晚饭展开话题,从蔬菜价格谈到建党百年与邪恶美帝,又评价起小区公共设施和各自家中琐事,想到子女,想到子女的子女。其中一位忽然提起今天家里孩子所说的橘猫化石,坐在他身边的几人立刻用相似的经历响应他。
有个迷信的老人觉得小孩子遇到的石头猫很可能是真的,他念叨起自己童年遭遇的灵异事件,饥荒时期从水坑捡来的小鱼一夜过去全都变成草根,参加白事的亲戚回家不久就疾病不断,直到在村口烧了张黄纸道符才渐见好转……
这些摘自煤油灯年代的印象叙述,让人们想起毛人水怪的遥远往事,后来的各路气功大师和西方外星人飞碟也在漫谈间有所提及。
阵阵夜风吹得草叶低伏,橘石的上半部从中露出,石上许大猫的眼睛此时正看向花坛。绿化边立着一根数月未修的黑柱路灯,而这些在灯下忽明忽暗的老人们,是小区里第二个得知许大猫化为石头的团体。
可以确定,关于许大猫化石的奇闻就诞生于上面文字描绘的这样一天。尽管部分情节是参考平日小区景象改编得来,但大体流程上应是无误的。
总之,这一天以后,随着小区里孩子们、老人们的言语传播,渐渐也有少量中年父母和青年们听说了橘猫化石之事。
常来投喂许大猫的居民陆续发觉它的失踪,他们不约而同地拿着食物在小区里散步,寻找其他可喂流浪动物建立关系。也有细心的喂猫人发现过草丛里的橘石,有天下午一个学生路过,她翻出手机中的许大猫旧照不断对比,过了许久才把石头轻轻藏回草叶深处,离开时若有所思。
还有人以宠物走失的名义发布了寻猫启事,他使用的是私人称呼“大橘”。过去那只猫坐拥诸多称号,数十个中英词汇的义项都包含它,现在许大猫指向了空白,大橘自然也不会幸免。无论呼唤哪个名字也不能让那只猫再现了。
张张彩墨印刷的启事单贴在单元楼前、路灯柱上、学校门口、以及曾经许大猫受困的那棵杉树表面。但直至寒风呼啸、积水生冰的季节来到,枯黄的草秆和落叶将橘石层层遮埋,再没人发现那只猫的踪迹。
小区生活单调重复,转眼就过去多年。人们记忆中的许大猫很快被时间擦除,橘石上的许大猫如今也模糊难辨。
当初发现石头的孩子们都已长大,他们进入不同的学校,学习着相同的自然科学。物质守恒定律从根本上否决了橘猫化石之假说,因此许大猫一事可定性为经典失踪,但橘石的生成仍是个难以理解的异常。
前年二月,我从外省回到家过春节,在楼下绿化边忽然觉得有块石头眼熟。那时草丛中的许大猫已经长满苔藓,用手抚摸时的触感又从坚硬光滑变回柔软多毛,只是体温依旧冰凉。它的身下藏着一窝蚂蚁,显然很久没移动过。
将它掀起后,密密麻麻的小黑蚁现于日光下,工蚁们惊慌失措,磕绊着奔逃进洞穴更深处。几只蚂蚁沿着许大猫的腰背爬入我的袖口,抢断了思绪中正隐约升起的某个东西。我将石头放回原址用草盖好,拍落身上蚂蚁便进楼了。
当时的我还没意识到,那块石头就是曾经的橘石。毕竟在我后来重拾的印象中,小区里的橘石第二年便失踪了。更何况,相比神鬼风水这类以人为本的传说,橘猫化石只是诸多城市秘密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即使是最初的发现者,也早将此事遗忘。
那晚我躺在床上,任由脑中混乱地放映着近期各种事物。过了不知多久,恍惚感到念头闪过的间隔逐渐拉长,身体缓缓向下沉没。
虚无的空间中,一块石头浮现在我眼前,它披覆青绿苔藓,旋转不停,越看越近。我认出这是上楼前见到的石头。仿佛是回应我,它的上下突然反转,露出那没有植物附生的光裸底部。
石头的腹面是略带白纹的浅橘色,凹凸形状和之前翻开时的状态相同。在我看向其中四个呈长方形排列的凸起时,它们原本模糊的形貌竟层层锐化。
表面的些许痕迹经过反复刷新,显示为规整精巧的刻线。线条将凸起勾描成猫类动物的肉爪,缝隙内随即有指甲伸出。
惊愕之余,阵阵低沉的呜声响起,石块上又睁开两只猫眼,尾巴也加速晃动。苔藓变化成细长的兽毛,一头橘猫舒展身体向前跑去。不知为何,我的位置始终紧跟其后。
上下四方皆是虚无,那猫闪转腾挪没能拉开距离,我盯准时机本能般地朝它一扑,碰到猫背的瞬间,我的手却缩小了。顾不得橘猫逃脱,我立刻停下低头查看,才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都倒退成了儿童。事态紧急,必须制伏石头变的妖猫,我这样想着。
刚准备行动,一道灌木矮墙拦在我面前。曾经的小区伙伴们呼喊我的名字,小步快跑从后方赶来,他们也都回到了当年的样貌。
“找到了吗,那只猫?”对方问。
“还没,可能跑到别处了。”我随口应声答道。正午的阳光灼热难耐,他们在树下坐成圈休息,从听来的对话中,我得知他们也要寻找那只橘猫。
远处花坛中有一声猫叫传出,我们立刻赶去。我小心地用树枝拨扫每株植物,并没有猫从里面跳出。有片草下闪过大团橘色,大家紧张起来准备动手,凑近抚摸却是块石头。
正当希望落空时,东边墙角有什么动物匆匆踩过枯叶,发出了不小的响动。我们循着声音仔细翻找绿化,最终又是只有一块橘色石头。大家就此分开各自寻猫,我沿着小区边路查探,发现身旁的橘石愈加增多,不仅在草地上成群堆放,连桃树杈间也卡住几块。
环绕小区一周,我又回到花坛,刚才的伙伴们不知何时已经踪影全无。花坛的砖沿坐满了青铜雕塑,它们都左手搭膝右手托颌,姿态整齐,是思想者的造型。
其中一个思想者站起身向我走来,它自称米开朗基罗,躯体壮硕步伐有力。
“每尊都是真实的人,我只是让他们变成石头。”米开朗基罗首先开口,它的哲言带着铜腔的震鸣。
不待我搞明白状况,它说完便突然伸手来捉我。我惊恐地逃跑呼救,米开朗基罗快步紧追,金属脚掌一下下砸在地面,发出骇人的声音。
身后传来的巨大震动越发迫近,极度危险之中,我用尽力气朝小区最高大的那棵树跑去。但就在拼命向上攀爬时,我被米开朗基罗一把抓住了。
两米多高的青铜巨人捕捉小孩轻而易举,我的手腕被它捏牢,石化顺着皮肤蔓延侵袭,整条胳膊正变得冰冷僵硬。直到呼吸困难,我从这场荒诞怪异的梦中惊醒。
右侧手臂已经压得麻木了,无触感地碰亮手机屏,是早上五点,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
醒来后我当即意识到所梦内容并非虚妄,橘猫化石一事仿佛从深眠的记忆角落复苏,那些童年曾发生的画面,那只猫的名字,有种强烈且不可名状的感觉让我确信自己是亲历者。
结合零碎记忆复看这次梦境的文字记录,我询问了仍未删除联系方式的当年好友,但关于许大猫和橘石这两个事物,只有我清晰地记得它们存在过。家里人也对此模糊不定,倒是我小时候沉迷捡拾石头令他们印象深刻。
由于没有人能佐证,也想不起更多信息,橘猫化石的疑案只好先写成日志留档。生活仍然照常运行,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没有将它忘记。
今年春节又至,家里搞大扫除,难得要把地下室收拾干净。检查被各种破烂物件塞满的地下室时,我在一个积灰的塑料箱中竟翻出许多小学书本。
各科教材、作业本和其它同期杂物文件摞放整齐,都由我的姥姥收置存放。她以前经常管教我,不让我乱捡东西回家,可惜收效甚微。打开笔袋,童年收集的圆石子和塑料彩钻果然还藏在暗兜里。
出于类似对老相片的好奇,我从书堆里直取画图本和语文本开始观赏。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霉尘味,我打着手电蹲在墙边,翻阅一页页受潮的扭曲涂鸦和儿童作文,有种文物发掘现场的感觉。
正是在这次私人考古中,许大猫化石之事的关键物证首次现世。那是个三十二开的薄语文本,只写有寥寥几篇周记,余下大半都是空白。在这些周记作业中,意外地出现了对小区内猫和橘石的直接描写。
我非常惊奇,立刻将它带回家中书柜保存。继续在地下室清理废旧物品时,我格外留意可能与此有关的线索,最终又找到一张折成卡片大小的寻猫启事。纸上印着橘猫照片和它的相关信息,而猫主人没有留姓名,仅有的电话号码如今已是空号了。
假期剩余的日子里,我依照周记和寻猫启事的内容,辅以脑海中被新线索唤醒的往昔画面,将许大猫化身为石的历史修复成文。
这桩由梦引发的记忆疑案,沉寂两年终于查证确凿,得以盖棺定论。一千米外学校里的许大猫不知为何困在街旁的杉树上,获救的它无人认领,每天在小区绿化生活。同年七月某天我和朋友们发现它化成的石头,石头后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多年,直到前年春节,我无意识间与它重逢。
对许大猫和橘石的全部记载到这里就停止了。或许未来还有机会延续,但概率微乎其微。
更可能这个故事早已完结,由于没留下任何证明,不宜作为正式内容。我深知自己所见便是许大猫最后的现身,而没能当场认出橘石将成为这个故事永远的缺憾。
时至今日,那天早上目睹的化石结局我仍记忆犹新,每每想起,总怀疑是自己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
当时写完梦的记录已是天光微亮,我穿衣下楼去买桶泡面作早餐。在电梯里,我计划着下午探完亲戚,回来顺手把石头拿走,苔藓和泥土需要清理干净,卧室书柜最底层是空的,恰好适合存放。
心中事事安排妥当,走出单元门我却发现,昨晚草丛里的那块橘石居然不见了,只剩少量石渣堆在原地,它们的颜色质感明显暴露了出处。
我俯身拾起橘石残存的碎块,虽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感到一切补救为时已晚。正当我看着手中碎石茫然无措时,头顶传来雀群飞过的声音,树杈间有只橘猫背朝太阳,端坐着看向我。
被我发现后,它安然地与我对视。这只猫身形瘦削但精神昂扬,和平常冬季的流浪猫气质迥然不同。寻猫启事记载的许大猫肥胖且慵懒,但这只树上的橘猫好像一位涅槃的新王。
如果它就是许大猫,那么这堆橘石碎块显然是它的蜕。许大猫在衰老病弱之际将自己化作一块橘石,经历十年的天地造化重获新生。
它会再次矫健有力,在城市的深夜灯火中,穿行所有的路,征服所有的围栏和树,接受一个又一个投喂者赠予的头衔,并且其中没有许大猫这样的怪名字。
仰观树上的橘猫,我不觉间陷入了莫名其妙的联想。直到假期第一天忘记关闭的闹钟突然响起,我猛地意识到该拿手机拍张照片。
打开摄像头,树后的朝阳在屏幕中金光闪耀,前景却漆黑一团,我屏住呼吸急忙对焦拉高亮度。那只橘猫从容站立于树梢,仿佛凌晨羽化的蝉初试新翅,它轻快地跃起,在灌木绿化中奔跑没了踪影。
刚才的紧张瞬间变为徒劳,我长吁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空中缓缓飘散,从此再没见过许大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