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景房

草景房位于锡林郭勒,一座二层小洋楼,是李的私人住宅。

李在北京工作,这套草景房是他于二零一二年初买下的。
一开始的几年,每逢长假都能刷到李的朋友圈。内容大致是
“一起看草”
“放假了,去看草”
“又去看草了”
之类的,除此还附有从二楼窗口拍摄的一小块锡林郭勒草原。
照片中的锡林郭勒显得很饱和,草从丘顶积到门口。
青绿色纤维密密麻麻,
不停地往下面又戳又刺。
很难统计,如今的锡林郭勒表面已被这群顽劣的禾本植物戳出了多少小洞。

但这些都不能算是看草景时的重点。
重点是向上。重点是风。重点是波浪。
李说草地是一种很难被直接感受的事物,需要与风一起出现才容易诱发精神震撼。
李喜欢看草,但极力避免与草真正接触,
因为那里可能藏有蚊蝇、蜱虫、或者其他什么惹人讨厌的东西。
现在,草景房,这种暴露于自然而又封闭于室内的微妙状态令他感觉欣快。

如今想接触自然的城市人大体上有两种表现,
一种将自然封装起来送进城市,一种将自己封装起来送进自然。
不管哪种,有一层隔膜确保分开是双方的共同需求。
李显然是后者。
不过严谨来讲,不仅是为了看自然,李的看草是一种更精神层面的行为。

后来李换了一份工作,生活也跟着变得更为急促。
白墙青瓦的草景房还是那样立在锡林郭勒的草地中,
像一座矮小的灯塔。
“可能没有太多机会了。”李这样想着。
于是在一个多云的周日下午,李下班来到路口。
天桥修杂件的老师傅为他配了五把钥匙。

李将钥匙、
写着地址与嘱咐的纸条、
同自撰多年的草景观看指南小册子一起,
装入信封寄给了五位好友。

今年春节,小区封禁的前夕,我收到一封陌生人的信件。
信中讲述了李和草景房的一切,
还有一把钥匙。
我便是因此才得知这件事。

这几年间,锡林郭勒的草景房一共来过125位客人。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但大部分还是集中在北京附近。
东屋的一小面白墙已经改作寄语专用,
到访者们在便利贴上写下了许多想说的话,如今墙面已经快铺满了。
“草地是一种陆上的海洋”
“太美了,风吹过的那几秒,我感到难以言说的永恒感”
“不过是片草原而已”
“念天地之悠悠!”
“爷到此地一游!”
等等。

李后来也来过一次,
但他这几年太累了,深深陷入生活难以脱身。
站在阳台看草景时总是不断想起deadline的事情,
不再能感到以前那般旷然渺远。
待了一天之后,李走了。
走之前从房间里带走了一本曾经自己写的草景观看指南,
他要重新学习如何走路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在静悄悄的展开,并不为人所知。
我很幸运,看到了这封信和它背后的故事。
但同一种美不会是所有人都能强烈感受到的,
我不看草,也并非李的同道,所以就让它静静的待在抽屉里吧。